●经过了一整个冬季的等待与孕育,屯堡终于开满了黄灿灿的油菜花。微风掠过,远远看上去,有的新绿,有的鹅黄,石头砌成的古屯堡撒落其间,让人有恍若隔世之感。
其实屯堡的来历很简单,也就是六百年多年前,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为了“拿下” 云、贵、川,遣兵南下,后又陆续移民,史称“调北征南” 和“调北填南” 。这些军士和农户,在布满崇山峻岭的、生活着众多少数民族的贵州腹地驻扎下来后,就形成了一个较为特殊的汉民族聚集地,世人称之为“屯堡”。
在这些古老的石头城堡里,明、清两代的老民居、古建筑随处可见,同时还留存着许多性情恬淡、平和的民间艺人、能工巧匠。许多妇女们仍然身着她们从明朝时就传承到今天的传统服装“大袖子衣”。男人们呢,依旧还跳着一种被称之为戏曲活化石的古老戏种——地戏。地戏又称军傩,即军中的傩戏。
就是这样一些看起来颇为古旧的老汉人们,操着既不同于贵州本地又异于他乡的特殊语言,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节日仪式等统统按自己的老规矩行事。
完全可以这么说,经历屯堡,就是经历汉文化。如今的屯堡,已是一个关于“老汉人”的热门话题了。古老的屯堡,究竟是我的一个梦,还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梦呢?
天生就有怀旧情结的我,明知道这些旧民居同我并没什么关系,可我一看就是要怦然心动,大概有许多旧的精灵悄无声息地匍匐在上面吧。我始终相信屯堡的古老,就是因为有这些旧的精魂存在。故园千里,天高云淡,这些旧精魂无处可去,因为四处都是石头垒砌成的高墙,它们当然只能寄居在这些古老的建筑物上,顽固地守护着屯堡六百多年的历史记忆。
屯堡的村落坐势一般都为坐南朝北。这不知是否能成为屯堡人思想故里的一种注脚?在屯堡,我听到过一则很煽情的故事:屯堡人从其始祖进黔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终有一日要回归故里的希冀了。现在的屯堡人,还会在朝北的石头上摆上一双鞋子,鞋子用红绳系着,他们就对着这朝北的希翼顶礼膜拜,意为哪怕鞋子磨穿,回归故里的心是不会动摇的。
几百年的光阴,以它自己本有的轨迹悄然流逝掉了,在今天,不知屯堡人的这种行为是否已演化成为了一种风俗仪轨?或许,它仍旧倾洒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乡愁?
●文献上有“百里屯堡、寨寨各一”之说,也就是指屯堡仅是一个通称,撒落在崇山峻岭之中的这些古城堡其实是各有其名的,但都无一例外有着屯、堡、关、哨、所、寨等军事意味颇浓的字眼。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屯堡人的天性里却又有着几分明时江南的那种俊逸与婉约。比如本寨,伙同附近的七个城堡被屯堡人呼了一个颇为唯美的名号:“云峰八寨”,而且作为云峰八寨之一的本寨自己也自封为“高原江南”。
同许多的屯堡寨子一样,本寨矗立在贵州高原特有的奇峰与怪岭之间,登高鸟瞰,当真有雾里看花,云霄飞车之感。尤为迷人的是,本寨还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整个河渠的流向及动姿果然有种江南水乡式的温婉和清丽。河边不时能看到洗衣淘菜的屯堡妇人,妇人们大都穿着大袖子衣。水上则不时有引吭高歌的放舟的渔人。河风吹拂,河边柳枝摇曳,堤上是一望无际的油菜,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古建筑隐隐约约地伫立在一片花海洋中。完全就是一幅动态而和美的水墨丹青。
依山傍水的本寨,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屯堡寨子。有一首古老的民谣是这样来形容它的:“石头的路面石头的墙,石头的屋顶石头的房,石头的碾子石头的磨,石头的碓窝石头的缸。”石头,除了用于构建碉堡、哨棚和城墙等军事防御功能的建筑以外,还在本寨人的日常生活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我们没有想到,几百年前,本寨就有了下水道。这种用石头雕刻成的下水道入口处如此精美和别致(多为小动物或花草图形),可能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如果仅从外观看,我们只道屯堡人的建筑仅是一个个以石块、石板构成的坚固无比的石头城堡,但在内部却有着十分铺张讲究的装饰。来自江南的木雕和石雕艺术在这里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屯堡人的小院,满目都是精雕细刻的图案,木雕的窗棂门楣上刻着人字格、万字格、寿字格等各式花纹,连柱脚处、下水道的入口处,也都有着龙、凤、青蛙、蝴蝶、蝙蝠等各种各样的图案。正是在这些细微末节的地方,你能真切地感到江南水乡的文化涵养是如此深厚。屯堡人就算是到了这所谓的贵州“蛮夷之地”、“贫瘠之乡”,即使只能用粗糙无比的石头来打造家园,仍然固执地把家乡那种细腻、婉约、精美的江南文化风格铺排得淋漓尽致。
当年为了军事、农耕、生活三不误,屯堡人驻扎的地方多半都是选择这种依山傍水,山脉巍峨峻峭,地域隐蔽,易守难攻之处安营扎寨。如今,战火的硝烟与厌气早已随风逝去,纵然岁月无尽的沧桑与沉浮,任何一个经历了风雨,又最终和命运达成和解的屯堡人都会发现,和美、幸福与宁静,才是人类最和谐的生存姿态,最隽永的精神渴慕。是的,世事无常,时间的流逝,只教会了人们更加心平气和,更加热爱生命与自然。本寨独特的自然风光与人文风情,再次向我们作出了有力的证明。
清亮的小河,凝重古朴的石头房子,小桥流水,恬淡人家,再加上色调鲜明的大衣袖服饰。这一切的一切,好象同我们所处的工业社会毫无瓜葛似的。典型的世外桃源。是啊,谁不乐愿把本寨当作一幅保存了岁月色彩的老相片留在记忆里呢?这些纯朴的人们,依旧的男耕女织,雕龙画凤,兴师重教,家家户户都会写对联,老乡绅们仍然都习惯穿着长衫,有的还蓄着一小撮山羊胡子,看他们迈着悠哉悠哉的脚步,一副咬文嚼字的派头,怕全都是些吟诗作赋的高手呢。
本寨的确是这样一个温馨而安宁的古城堡。老街巷弹石铺路,古风悠悠,两侧的房屋格外朴实和清雅,门梁上悬挂着明晃晃的照妖镜和虎刺,堂屋正中则无一例外是“天、地、君、亲、师”神龛。老人们闲坐在腰门喝茶,谈天说地,女人们摘菜或忙针线活,小孩们进进出出,不时快速跨过门槛,自由嬉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早春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刹那之间,我们真以为是梦游到了一个美丽的江南古镇。
●九溪是屯堡目前最大的一个行政村寨。有近千户人家,人口两千余人。据说是因为寨前有九条小溪汇聚于此,形成了一条宽阔的大河。这条静静的河流,一直孕育着这方土地上的屯堡人,所以人们便把这条河取名“九溪河”,把寨子称做“九溪屯”。
在九溪,不时能看见许多穿绣花鞋的妇人,依稀还有种江南刺绣的风骨,但绝不精致,这不是指它的做工,我只是说它不是那种三寸金莲式的绣花鞋。据说同是汉民族,屯堡妇女却没有缠足的传统。对此无论屯堡流传着一些什么样的传说,或是专家学者们做了怎样的论证,在我眼里它都只说明一个问题,屯堡妇女没有裹小脚的陋习陈规,实在是一种明智之举。地处高原的贵州山区,四处是陡峭的山坡、布满乱石与荆棘,小脚妇女别说劳动了,基本的行走都会很痛苦。
九溪屯的名头一直非常响亮,这并不因为它是屯堡最大的村寨,而是因为这里有三堂地戏(这在屯堡是绝无仅有的事)。人们都说如果没有“调北征南”这么一回事,就不会有贵州今天的地戏。地戏不仅是整个屯堡的荣耀,同时更是九溪屯的荣耀。
在九溪屯,据说凡是爱唱地戏的人都“痴得很”。这个说法非常合符我对戏剧审美的某种想象:即一个戏痴,一定对现实生活有着某种程度的游离,只有唱戏那一刹那,像“咔喳”接通了电源,他才会将整个身心释放出去,与那些戏中的人物一起同悲喜、共命运……。千年的春风秋雨落了下来,在戏台上,他获得了生活的本身,弥补了现实与精神渴慕中的所有的亏欠。我坚信这些爱唱地戏的屯堡人正是这样一种人,对于地戏,他们交付的不仅是兴趣或爱好,而是一种命运。
地戏,是屯堡“戏痴”们永远未禁的“毒品”。有九溪屯的传说为证:地戏是有“戏魔”作崇的的一种戏曲。所谓戏魔,一般前世都为唱戏的戏痴或听戏的戏迷。死后,因其冤孽深重不能转世投胎者,便成了“戏魔”。阳气不足的戏痴和戏迷都容易被它们附体。它们寄魂在他们身上的本意,往往不是为了作恶,只是为了过一把地戏瘾。说是九溪有一年跳地戏,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听了一出悲烈的地戏后,回家去二十四个小时都在掉眼泪,人们用尽所有的办法,也阻止不了小男孩的悲啼,后来请人做了法事之后,小男孩才恢复了正常。另一则故事则更绝,说是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绝色少妇当时听地戏也入了迷,散场回家后,眼神变得格外哀婉、凄迷,当晚面对夜空,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世上已无英雄了,英雄们都在天上呢”,然后自此终日便哼唱着地戏,神情恍惚、茶饭不思……那时候的九溪的上空,一直都弥漫着一种更为悲怆的地戏腔,若有若无,飘忽不定,整整持续了三个月,直到最后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疯掉了才停止。
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多么奇特的屯堡地戏!我乐意把这两则故事当真,并不打算考查它们的真伪,我一向以为民间传说、野史和民间演义一类的东西,比正史或官方的新闻报导还能说明一些本质上的问题。我偏爱一切民间立场上的东西,因为它们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讲究,浮现的只是一种朴素的心肠。
●云山屯因位于险峻异常的云鹫山之峡谷中而得名。在“云峰八寨”之中,如果只从军事目的的角度来看,云山屯为云峰八寨之首,其战略意义非常的举足轻重。整个寨子依山势而建,状如一条昂首摆尾的巨龙飞行于云鹫山的半腰。所以在屯堡所有的寨子中,云山屯最有气势,其名头也威慑八方。
仰望云山屯,方知气势磅礴为何物。我敢保证,胆小的人怕仅是仰望一下它的屯门腿就开始发软了。云山屯整个寨子只有前后屯墙的两个城门,前屯门用巨石垒砌而成,两旁的城墙,高7-8米,厚约1.5-2米,屯墙全长1000米左右,上有炮眼和垛口,各处制高点还有众多的哨棚,一旦发生战争,即构成了一套系统、完善的指挥和作战体系。
我们好容易依山路爬到门前,发现四处古树浓荫,且两山夹峙,仅有一条盘山石阶路可入,有门洞深数十米,上有箭楼高耸雄踞,屯门两侧依据山岩地势砌成石墙连接悬崖,各显要位置分布着十四个哨棚和碉堡。前后屯墙封堵,两侧陡峭的高山上还建有石头城墙,并将整个寨子严密地围扎起来。住家、庙宇、戏楼、碉楼等大部分建筑呈阶梯式分布于两侧山腰上,整个寨子布局、道路设施和院落结构绝妙地完成了三重封闭性防御体系。第一道是屯门和寨门,其作用是阻敌于山寨之外。第二道是若干个单体建筑共同拥有一条巷道,若干巷道与主街连通,一旦敌人攻破寨门,突入寨内,亦难有退路和藏身之地,很快就会被隐藏于不同巷道中的自卫力量给予毁灭性打击。第三道是那些三合院和四合院建筑,因为这种建筑均仅有一个进出口,如果敌寇入得其内,只要把住大门,保管教他立刻成为瓮中之鳖。
同别的屯堡寨子一样,云山屯的内部建筑,几乎都是这种封闭式的燕窝式建筑,即若干个小三合院、四合院共用一条通道,连为一体,极具防御功能,而所谓城堡式的建筑则是在这种燕窝式的基础上,将院落加大加宽,同时安置两重朝门,双门内又设置一个专事守卫的小屋,外重朝门则呈外宽内窄的“凹”字型,清末以后,在凹壁上则多留着交叉火力的枪眼。朝门的顶部还有可以观察外面动静的“望楼”。枪眼的形状很多,有“一”字形、“十字”形,还有“梅花形”等等。
地处半山腰上的云山屯,其风光与本寨较有不同,四处古树密密,时有阴湿的凉风嗖嗖扑面,路边多有陡峭突兀的怪峰,不时还有面目狰狞的奇石,似乎比本寨多了些野气和鬼魅。行人只觉得头上满是参天古树,脚下一直是石板砌成的林荫小道,虽每走一步就有一景,但感觉除了仰望还是仰望,不似在本寨那么视野开阔。
云山屯曾经是屯堡的商业、文化中心。走在这条被誉为“明朝一条街” 的老街巷里,听着当地人的侃侃而谈,觉得这些早已破损败落了的老街景,居然又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了些当年戏楼、祠堂、药铺、赌场和烟馆的红火风采了。据说,明代贵州境内的驿道已有几百里,从省会贵阳到州府安顺的驿道恰好穿云山屯内而过。所以在当年,各地商贩纷纷云集此地,云山屯因此成为驿道上难得的商贾聚汇之地,鼎盛时住户有好几万人哪。街巷两侧有高台戏楼、文庙、财神爷庙、祠堂以及老字号“德生昌”中药铺等。许多建筑至今都还保留着豪华的垂花门、雕花隔扇门,甚至连下水道的入水口都有精致的雕刻。
都说奇山藏古刹,此话不假。挺拔的云鹫峰非常醒目,云鹫寺就屹立在其山巅上,远远看上去,果然有种超然于世外的感觉。聆听着古刹的钟声,双脚踩在石阶的青苔上,头顶几朵闲云,我的思绪已飞得老远,不经意间,心中便滋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怅意。
古老的钟声,依旧在风中回荡着,夕阳下,古树掩映的云鹫寺真有种说不出的清虚和超拔。
站在云鹫寺寺门栏杆处放目远眺,西面苍山如海,东向良田万顷,让人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整个寺庙由三部分组成,最早的是建于500多年前的大佛殿,清康熙年间增修玉皇阁和关圣庙,民国初年又再建化纸塔。灵鹫寺只有三个出家人,但长年香火不断。或许是受了几个屯堡人的影响,我们分别也在大殿虔诚地烧了三柱香,敬了神也敬了佛。在中国的民间信仰中,一直都存在着这种佛道并存的现象,而且这种兼容并蓄的奇特的人文景观在屯堡极为普遍。真可谓是各念各的经,各信各的神,万法圆融是也。其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与非,放眼天下,也只有勤勤恳恳过日子的人,对生命怀着真正眷顾之心的温良之辈,才会如此地恭敬他们心中的每一个神灵。
也许,真正最让游人们感兴趣的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为什么还会保存着这样一些古老的,且又风景如画的村落?屯堡人为什么又会如此固执地选择这样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生存状态和价值取向?大概,现代人早已是处于这种两难境地了,既依赖于现代化的工业文明,但精神取向上又是极端向往田园生活式的。也许所有的现代人都会有着这么一种乡村“附着性”?
是的,在物化力量如此迅猛的今天,“自然”从外界到内心都同时缺失的当代,我们一直都还在天真地期待着“自然”的矫正与抚慰。这种自然,当然就不仅是简单的湖光山色了,它更是一种人文与价值取向上的洁净着的某种“原生态”式的东西。这大概就是古屯堡为什么这样吸引着这个世界的根本原因了。
哦,屯堡,我古老的屯堡。真不知是视觉的冲击太强烈的缘故,还是出于寻梦人的一种非常主观的想象、固执的憧憬,抑或是生活得匆匆忙忙的现代都市人,对美丽纯净的大自然,和澹泊、平静的内心生活,都怀了一种前世的亘古不变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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